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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緊急戒嚴的謎團與戲劇

發布日期:2025-03-03 董坡

韓國宣布戒嚴令的夜幕中,多架軍用直升機在首爾大廈間盤旋,身着迷彩服的特種部隊迅速包圍國會。在國會大樓前,集會的民眾高喊口號與士兵對峙,國會內的工作人員用椅子和桌子堵住門口,試圖阻擋砸窗闖入內部試圖逮捕議員的士兵,場面一度劍拔弩張。

不過,此次戒嚴僅持續短短6小時便草草收場,並未造成任何人員傷亡。從深夜到清晨,韓國經歷了尹錫悅驟然頒布緊急戒嚴令,國會又迅速表決解除戒嚴令,戒嚴司令部也隨之解散。有媒體評論稱,一夜之間韓國民眾經歷錯愕、困惑、憤怒,宛如過山車式的震盪。

戒嚴令事件後,緊跟着的是一連串的彈劾、辭職、對抗。截至2025年1月10日,尹錫悅已被彈劾停止總統職務,韓國地方法院批准對尹錫悅的逮捕令及對總統官邸的搜查令,但在官邸外遭到總統警衛處人員的強烈抵抗,調查處不得不宣布暫停逮捕令。

2025年1月15日,尹錫悅終於被捕,隨後接受韓國高級公職人員犯罪調查處(公調處)調查。按照韓國法律,公調處須在48小時內決定是否申請拘留令,拘留期限可至多延長到20天,否則就要放人。尹錫悅當天在離開總統官邸前往公調處接受調查前錄製了一份對國民講話視頻,對公調處的調查不予認可。他聲稱,國家的法律崩潰了,為防止發生不光彩的流血事件,雖然是非法調查,但決定前往公調處接受調查。

此外,時任總理韓德洙代理總統職權後也被彈劾,成為韓國史上第一次,國會時隔兩周先後彈劾總統、代總統。如今,緊急戒嚴造成的後續餘震仍在持續影響韓國政局,人們既關注這場政治地震最終將如何收場,也好奇這一戲劇性事件如何發生。

充滿戲劇性的戒嚴始末

在尹錫悅之前,韓國歷史上共宣布過16次戒嚴令,其中緊急戒嚴令12次。根據韓國現行憲法規定,在戰爭、動亂或類似的國家緊急狀態下,為應對軍事需要或維護公共安寧與秩序,總統可根據法律規定宣布戒嚴。與此同時,戒嚴令也並非不受制約。韓國憲法規定總統宣布戒嚴令的這一決定必須經過國務會議審議,還需要立即通知國會。如果國會以超過半數的投票結果通過解除戒嚴令的要求,總統必須立刻宣布解除戒嚴。

根據韓國媒體披露,此次尹錫悅宣布戒嚴,是在包括國務總理在內的大多數國務委員不知情的情況下突然進行的。據報道,直到12月3日當晚9時,國務總理、國防部長、外交部長等人才被召集到總統府辦公大樓,在小範圍會議上,尹錫悅才表明他宣布緊急戒嚴的計劃,並且未履行在宣布戒嚴令後「立即通知國會」的義務。

而這樣一場程序不正當且觸及韓國民眾創傷記憶的戒嚴,也自然使得尹錫悅政府在事後承擔必要的代價。首先是在2024年12月14日,尹錫悅彈劾案通過,總統職權被暫停。尹錫悅停職後,時任總理韓德洙代理總統職權,但在野黨再次提出韓德洙彈劾案並在國會通過。隨後,12月31日,應韓國聯合調查總部要求,首爾西部地方法院批准對尹錫悅的逮捕令,但2025年1月3日韓國高級公職人員犯罪調查處準備執行對總統尹錫悅的逮捕令時,在官邸外遭到尹錫悅支持者和總統警衛處人員的強烈抵抗。經過一上午的對峙,調查處於中午宣布暫停執行逮捕令。

尹錫悅此前曾多次拒絕法庭的調查傳喚,但據其律師表態稱,總統不會接受拘留令,不過若法院簽發正式和適當的逮捕令,總統會自首,因為他不想讓國家的「衝突、混亂和分裂」升級。在尹錫悅被彈劾後,關於誰可以調查誰、誰必須服從誰的命令等問題的法律糾紛不斷,使這一切變得更加複雜。

時間進入1月中旬後,似乎一切又有新的變化。首先是1月10日,總統警衛處長朴鐘俊到案接受警方調查並提交辭呈,辭呈被受理。隨後,韓國憲法法院就尹錫悅彈劾案舉行第一次正式辯論。因尹錫悅缺席庭審,辯論持續4分鐘左右便結束。憲法法院宣布於當月16日舉行第二次正式辯論。1月15日,韓國「共同調查本部」表示已執行對尹錫悅的逮捕令。公調處調查內容包括:尹錫悅違憲、違法宣布緊急戒嚴,動員警察、軍隊非法封鎖國會,妨礙行使解除戒嚴令表決,試圖違規非法逮捕朝野代表等。據韓國媒體報道,公調處完成調查後將把尹錫悅移送至首爾拘留所羈押,並考慮全程錄音錄影。由於沒有現任總統被關押在拘留所的先例,相關方面正在討論警衛、警備和禮遇水平等事宜。

尹錫悅為何採取政治自殺

在戒嚴風波之後,不僅韓國社會,全世界都在追問同一個問題:尹錫悅為什麼這麼做?從常識角度來看,這場潦草的「政變」似乎毫無準備,是從開始就註定失敗的魯莽之舉。有評論指出,即便最瞭解尹錫悅的人都第一時間都陷入震驚,難以理解他不惜「自毀」的瘋狂之舉究竟為何。

根據尹錫悅自己的說法,宣稱戒嚴是為了打擊「親朝」勢力,「維護自由民主」,具體而言是因為國會對檢察官的彈劾以及阻礙預算案通過。但這是常見的政治紛爭,為何要採用戒嚴這樣極端的應對措施,着實令人不解。輿論則認為,尹錫悅在國防部長等少數「老友」親信的煽動下,選擇了一種最激進的方式,和執政黨不佔多數的國會「鬥法」。

要瞭解尹錫悅採取這一極端措施的背後動因,須從其在韓國政壇的崛起之路尋求答案。投身韓國檢察系統近三十年的尹錫悅憑藉着調查朴槿惠等當權者貪腐舞弊案,在韓國政壇一路聲名鵲起,並被保守派推舉贏得2022年總統大選。但贏得大選之後的尹錫悅行事作風卻被不斷詬病脫離不了獨斷專行的「檢察官氣質」,執政黨與在野黨之間的關係也因為尹錫悅政府動用司法查辦在野黨而陷入空前對立。韓國不斷發酵的朝野衝突在2024年底的新財年預算案之爭中達到高潮,在戒嚴令發出之前,韓國首次出現由在野黨單獨通過預選削減案,削減規模比政府最初方案減少4.1萬億韓元,這也在戒嚴當晚被尹錫悅指責是國會的「預算暴政」。

在國際問題分析人士看來,一方面尹錫悅存在的問題是始終沒有走出檢察官角色和鬥爭思維,缺少對於政治的妥協藝術。另一方面,這一鬧劇背後折射出的韓國社會的深層結構性特徵,即分裂體制對於社會情緒的長期影響。

由此觀之,分裂體系下的韓國,儘管已邁入民主化時代,卻從未真正擺脫戒嚴所象徵的合法國家暴力及其在日常生活的滲透。從冷戰歷史慣性與朝鮮半島分裂體制下韓國的「國家理性」角度出發,或許便不難理解尹錫悅執意剷除「反國家勢力」的歷史與現實邏輯,這就是他的「理性」所在,近來戰雲愈發濃密的半島局勢與全球新冷戰氛圍,給了他某種真實的錯覺。

韓國民主是否遭遇潰敗

在突如其來的戒嚴令發生之後,有不少國際分析人士將之視作韓國民主的失敗,甚至推而廣之稱之為民主政體的失敗,並在輿論場上獲得不少擁躉。儘管相關結論是否站得住腳或許存在不少爭議,但以此為切入點觀察韓國朝野以及社會應對戒嚴的反應以及探討韓國的民主轉型路徑卻是一個重要的契機。

正如有學者指出,對於在冷戰搖籃中誕生的韓國而言,以戒嚴為代表的「緊急狀態」卻是印刻在國家繈褓中的烙印。可以說,韓國戒嚴史也是一部伴隨着冷戰軍事獨裁而展開的血腥國家暴力史。從1960年李承晚鎮壓四一九運動,到1961年樸正熙發動軍事政變,再到1972年建立「維新體制」,及1979年樸正熙遇刺後新軍部長達440天的戒嚴。在半島分裂及與朝鮮軍事對峙的背景下,基於意識形態對抗的國家準則,為「緊急狀態」賦予了幾乎天然的合法性。

然而,隨着20世紀80年代後韓國實現制度民主化及冷戰的結束,在當代韓國民眾心目中,充滿暴力血腥的戒嚴早已同「軍事獨裁」一道被掃入了歷史的垃圾堆。或許也正因如此,突然復活的「緊急戒嚴」才讓韓國全社會毫無思想準備,這也從側面反映出,已經在形式上完成民主化轉型並將之以制度固化下來的韓國社會,對於過去如夢魘般專制獨裁在思想上的切割。

梳理韓國民主轉型可以發現,這一過程是通過幾代人的全民抗爭逐步軟化了原本堅硬的高牆。更重要的是,在轉型過程中,韓國的集體抗爭也成為了集體記憶的一部分,這一漫長不斷的滲透和擴散的過程為韓國打下了紮實的觀念基礎。對於民主制度的觀念基礎,也使得尹錫悅在時隔45年之後突然進行的戒嚴草草收場,人們看見在戒嚴令頒布當晚,普通的市民快速集結保衛象徵民意的國會,全副武裝的士兵在撤退之時鞠躬道歉,這一系列場景如何能將之草率稱為韓國民主的失敗或是民主體制的失敗呢?

但不可否認的是,分裂體制之於韓國卻是隨時可再度引發潰爛的病灶所在。正如有政治分析人士所言,如果韓國只滿足於制度民主化,卻不努力克服分裂體制,那麼前者無異於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這一觀點在此次「六小時戒嚴」風波中再次獲得了印證。如果此次尹錫悅選擇以某種方式挑起與朝鮮的軍事對峙或衝突,再以「戰時、戰亂或相當於國家緊急狀態」為由實施戒嚴,這場「政變」或許不會如此迅速地以鬧劇收場,但韓國社會也將為此付出沉重代價。

韓國總統尹錫悅去年底在首爾發表緊急電視談話,表示共同民主黨為首的國會反對黨為「親朝鮮勢力」並通過「反國家活動」癱瘓政府,並宣布全國戒嚴。一時間,打打殺殺,韓國局勢混亂,世界輿論譁然,上演了一場宮廷鬧劇,43天後,尹錫悅被捕,他被迫離開了一直「藏身」的漢南洞總統官邸接受問訊。此後,他將被送往首爾拘留所單獨監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