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國作家列夫.托爾斯泰在小說《戰爭與和平》中,借書中人物安德列公爵的口吻寫道:「他們沒有聞到火藥味,還以為勝利得來全不費工夫呢!」
戰爭與和平:誰為戰爭?誰為和平?
150餘年後的今天,戰火又在延燒,只不過是從俄法1812年戰爭的背景轉換為俄烏兵戎相見。俄羅斯和烏克蘭,卻彼此都低估了對方。
3月10日,烏總統澤連斯基訪問沙特,完成其因對美俄利雅德會談不滿而推遲的行程計劃。次日,美烏代表團結束在沙特吉大的會談並發表聯合聲明,雙方將盡快簽署烏關鍵礦產資源開發全面協定,美方解除此前暫停的對烏情報共享並恢復安全援助,烏方接受美國提出的30天停火建議。
美國總統特朗普對美烏此次會談結果表示「滿意」,稱希望本周晚些時候與俄總統普京交談。他認為,若後者也同意停火,將標誌着距離衝突結束已走過「75%的道路」。「探戈需要兩個人才能跳,不是嗎?」
俄羅斯聯邦委員會(議會上院)副主席科薩切夫則表示,任何有關烏克蘭的協議都應依據莫斯科的條件,而不是華盛頓的條件。「這不是對勝利盲目樂觀,因為真正的協議由戰場決定,美國必須明白這一點」。
就在美烏會談當天,烏克蘭對莫斯科等地發動今年以來最大規模的無人機襲擊,造成至少3人死亡、10餘人受傷。
俄軍近期攻勢明顯加劇,從「接觸線」多個方向攻擊烏軍,並持續使用高精度遠端武器和無人機對烏軍工綜合體、能源設施等進行集群打擊。在俄羅斯庫爾斯克地區的烏軍多個旅級作戰單位正面臨後勤補給被切斷、被分割包圍的巨大壓力。烏方則稱擊退俄軍多次進攻,並對俄境內發動大規模無人機襲擊。
在俄烏衝突延宕三周年之際,大洋彼岸新上任的特朗普政府一系列動作,仿佛在俄烏衝突的深水中投下「震撼彈」。
2月12日,美俄元首通電話,雙方同意「緊密合作」以結束俄烏衝突。俄美代表團隨即在利雅德會談達成「四點共識」。「特普會」亦進入實質性籌備階段。
3月6日,普京表示,在烏克蘭問題上,俄須選擇一種自身能接受且確保本國未來安寧的和平方案。他強調,俄羅斯「不需要別人的東西,但也不會放棄屬於自己的東西」。
在俄美關係「回暖」之際,澤連斯基卻在白宮遭遇「羞辱」,雙方「口水戰」成為現代外交史上的罕見一幕。《紐約時報》報道,法國總統馬克龍和英國首相斯塔默花了五天時間說服澤連斯基改變與特朗普的溝通方式。
波蘭政治學家凱澤斯基認為,澤連斯基白宮之行從一開始就註定會失敗。「這根本就不是澤連斯基的問題,而是在於特朗普和萬斯所追求的目標。這一點對後者來說至關重要,而烏克蘭不過是這場遊戲的人質而已。」在美烏沙特會談之前,《經濟學人》即評論稱,烏克蘭如與美國談判失敗,將失去與美國改善關係的「最後機會」。
克里姆林宮最近放話稱,2022年的《伊斯坦布爾協定》草案可成為俄烏和平協議的基礎,且美國也持相似立場。戰火延燒三年後,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傲慢與偏見:特朗普的算盤與歐洲的幽怨
英國女作家簡.奧斯丁的小說《傲慢與偏見》通過男女主人公的感情波折,對「傲慢讓別人無法來愛我,偏見讓我無法去愛別人」作出經典詮釋。而西方式的傲慢與偏見在地緣政治博弈中將美歐關係推向新的糾葛。
特朗普一方面對烏克蘭「極限施壓」,迫其就範;另一方面對歐盟直接開炮:「歐盟成立的目的就是為了搞垮美國。這就是它的目的。」他宣佈對歐盟徵收25%關稅,並威脅放棄對歐洲的防務承諾。特朗普的強硬言論恰逢美俄關係發生重大轉變,並撇下歐、烏直接與俄羅斯會談之際,美方的「華麗轉身」令歐洲震驚,歐洲領導人走馬燈似前往白宮勸說特朗普改變主意,華盛頓與布魯塞爾的裂隙越撕越大。
俄羅斯軍事專家安皮洛戈夫認為,美國正試圖以對自己損失最小的方式擺脫烏克蘭危機,並鼓勵其歐洲盟友採取有利於華盛頓的行動。在上世紀朝鮮戰爭、越南戰爭中,美國就採取了同樣的方式。
俄羅斯知名社會學家杜金表示,特朗普不會為俄羅斯贏得這場戰爭。特朗普可能會試圖阻止戰爭,但他提出的交換條件很可能不會讓俄滿意。他認為,特朗普對烏克蘭根本不感興趣,但他清楚一點——這不是他的戰爭,所以想盡快結束。特朗普沒有時間或不想花時間去弄清楚這場衝突的本源是什麼、如何結束戰爭,甚至沒有準備好同意俄方條件,而是傾向於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案:「讓我們接管烏克蘭的地下資源」,並漠視烏方要求的「安全保障」回報,因為在他看來美國已經付給烏克蘭足夠多了。
波蘭社會政治週刊《波蘭思想》評論稱,美國有着宏大的「帝國計劃」,但要想成功實施這些計劃,就需要在「和平軌道」上取得成功,而這又需要得到俄方支持。華盛頓通過幫助莫斯科結束與烏軍事衝突,然後利用「對本對利、兩不找錢」的外交策略,獲得只有莫斯科才能給予它的東西。
歐洲普遍擔憂被排除在烏克蘭問題之外或被邊緣化。歐洲多國領導人聲言,沒有歐洲國家和烏克蘭參與的談判「不可接受」。波蘭總理圖斯克批評說,美國應對盟友和夥伴給予「尊重」,而非表現「傲慢」。
《美國思想家》刊文稱,澤連斯基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孩子般發脾氣,而這恰恰是歐洲妄想思維的結果。它建立在自私的期望和想像中的美國義務之上。在北約75年歷史上,美國承擔了近半個歐洲大陸的軍事保護者角色——而這一角色卻無人欣賞。歐洲視美國的軍事支持為理所當然,而不想自掏腰包。自蘇聯解體以來,美國僅在北約的直接支出就已超過一萬億美元,用於保護重要的海上通道和維持對歐洲的核保護傘。「澤連斯基與歐洲精英階層的唯一區別在於,後者同樣蔑視美國,只是沒有公開表達而已。」
怎麼辦:歐洲作何抉擇?烏克蘭向何處去?
俄國作家車爾尼雪夫斯基在小說《怎麼辦》中寫道,「如果不能戰勝對手,如果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那麼戰鬥就沒有意義。」《孫子兵法》亦雲,「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
分析人士認為,特朗普最終將結束烏克蘭危機,但未來四年美國將大幅減少其在歐洲的軍事存在、削減對北約的支持,並放棄介入歐洲安全爭端的承諾。美國或將同意成為「新歐洲防務聯盟」的合作夥伴,但只有在其成員國直接遭到侵略或攻擊時,美國才會提供支持。
歐洲將不得不組建新的聯盟來解決安全問題並處理與俄羅斯的關係。問題在於,歐美關係將如何走下去?美俄是否會以犧牲歐洲為代價重歸於好?歐洲會否做出妥協讓步?
美俄有意主導烏克蘭危機談判使歐洲面臨戰略困境。如歐洲繼續向烏方提供援助,但若缺乏華盛頓支持,無論是烏克蘭還是歐洲都無法抗衡莫斯科。加之若華盛頓不再像過去那樣為歐洲提供保護,將迫使歐洲重新思考自己的安全架構。在對美依賴與追求戰略獨立之間,歐洲面臨艱難選擇。
此外,歐洲在烏克蘭問題上仍分歧嚴重。波蘭和波羅的海三國因歷史仇怨始終將俄羅斯列為「頭號威脅」;法國和德國傾向於更靈活的政策,但又擔心失去影響力;意大利和匈牙利對俄採取更務實的立場;而英國在脫歐後就玩跳棋遊戲,希望綁牢與美關係。因此,歐洲內部陷入了群體性焦慮之中。
歐洲或將不得不向美國做出讓步,並增加國防開支,改變對俄立場。但歐洲還要「奮力一搏」,提出充當烏克蘭談判的調解人,試圖通過派遣「維和部隊」來保留一定影響力。3月6日,歐洲理事會特別峰會同意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所提8000億歐元的「重新武裝歐洲」計劃。一周後,西方多國參謀長在巴黎舉行閉門會議,討論如何向烏提供安全保障問題。馬克龍表示,此舉「既是為了烏克蘭,也是為了歐洲自身」。
俄外長拉夫羅夫3月12日表示,歐洲執着於向烏克蘭派遣「維和部隊」,但這不是解決衝突所需的方式。他強調,北約國家軍隊在烏克蘭的任何存在形式,包括維和部隊,都是對俄羅斯的威脅,莫斯科「在任何條件下」都不接受北約在烏克蘭存在。
俄羅斯戰略學家認為,俄方不能被排除在歐洲之外,其合理安全和利益訴求也不應長期被忽視。儘管俄歐之間目前立場仍相差甚遠,但歐洲未來將不得不與俄恢復聯繫並重新坐回談判桌前。
烏克蘭危機以何種方式收場,關係到歐洲未來安全架構。而在美歐表態烏克蘭加入北約「不現實」,且「外援」匱乏的情況下,烏克蘭將向何處去?
時至今日,「烏克蘭」這個名字的由來和本義仍存爭議。部分歷史學家認為,其來自古斯拉夫語「邊陲之地」「某物邊緣」;也有學者認為,其原始含義為「獨立的土地」「國家」等。杜金即認為,「邊緣」總是某事結束和開始的地方。如果對於俄羅斯來說烏克蘭是「俄羅斯世界」的邊緣,那麼對於歐洲而言它就是歐洲本身的邊緣。烏克蘭本應作為一座橋樑、一個中間地帶、一個共同邊界在「俄羅斯世界」與西歐之間找到平衡,但它卻奔向了西方。
一名烏克蘭政治人士曾憤懣地說:「經過三年戰爭,感覺這場戰爭是美國和俄羅斯勾結的結果。」現在烏克蘭流傳着一個笑話:「土地歸俄羅斯,資源歸美國,債務歸歐洲,榮耀歸烏克蘭。」
他們原以為這將是結束,結果卻是剛剛開始。
烏克蘭危機升級三年,尤其是特朗普上台以來,着手解決俄烏衝突,舉世關注。戰爭不僅讓俄烏兩方付出沉重代價,各方利益分歧盤根錯節、多重博弈起伏跌宕更嚴重衝擊地區安全、經濟、社會等諸多領域,對全球政治、安全,特別是重塑歐洲安全格局帶來深刻影響。